如果你对江苏经济水平的认识还停留在“GDP全国第二、仅次于广东”这一层,
那么,很抱歉,你对江苏的认识需要更新了。
因为这句话,配不上江苏的强大。
全国第二的经济体量,只是关于江苏强大最浅层的体现。江苏真正的强大之处,在于那些更细小的层面。
看看下面的数据吧;
全国百强市排行,江苏“十三太保”全部入选。
全国百强县排行,江苏二十五地上榜,常年保持全国第一。
全国百强镇排行,江苏四十一镇上榜,常年保持全国第一。
甚至,在全国城市人均GDP的排行榜上,江苏十三市全员进入前七十名,无锡更是自2020年开始就长期“霸榜”,力压北京上海,只有克拉玛依、鄂尔多斯这样的资源型城市能跟无锡掰手腕。
......
等等等等
因此,当我们讨论江苏的强大,单纯去说江苏的经济总量,恐怕就已经落了下乘。
更高级的视角,是去仔细品味江苏各地那均衡而又高质量的发展。
今天,我们就来聊聊江苏,看看江苏的强大,是天生的,还是做出来的?如果是做出来的,它是怎么做到的?
天胡开局
摊开地图看江苏,你会发现这地方简直是“天胡开局”。
一个大平原,一个通江达海,让江苏有了全国独一无二的优秀地理条件。
首先,江苏的地形可以说是中国独一份的“平”,全省几乎都是平原,最高峰海拔不过600米,盐城更是全国唯一一个没有山的城市。
这么平整的地方,不修铁路岂不是可惜?
所以,自然而然,江苏的铁路运输也特别发达——中国最繁忙的客运线路“京沪高铁”贯穿江苏,横跨东西的大动脉陇海铁路,也是从江苏连云港始发。高速铁路领域,江苏也是一骑绝尘,全省高速铁路面积密度已经来到了237公里/万平方公里,高居全国各省区首位(不含直辖市),成为名副其实的“高速铁路密度第一省”。
其次,如果说湖北是“九省通衢”,那么江苏则主打“通江达海”。在面朝黄海的同时,淮河、长江一上一下从江苏横穿而过,中间更有京杭运河联通。
更爽的是,江苏处于长江的下游,长江航道在这里变得又宽又深,数万吨的海船都能直接沿着长江开进江苏腹地。
一句话概括就是:
在所有滨海省份里,
江苏是唯一一个有长江的,
在所有沿江省份里,
江苏则是唯一一个临海的(上海另说)。
很多朋友都知道长江是世界上货运量最大的河流,但我们不知道的是,江苏承担了长江七成的货运量。
大平原、通江达海、干线铁路、大运河......稍微玩过城市建造游戏的朋友,都应该能体会到这种先天条件的含金量。
只不过,优越的地理条件当然很重要,但如何把这么优越的地理条件转化为生产力,显然更重要。
对江苏来说,把优越地理条件转化为生产力最为重要的方式之一,就是长江航运带来的成本优势。
同样是运输一万吨的货物,用卡车的话,你需要组织一个由数百辆卡车组成的庞大车队,同时还要负责数百位司机的食宿生活。用火车的话,虽然只要几个司机就行,但你需要调度上百节车皮,前期更是需要巨大的基础设施建设。而用船的话,只要水深和宽度足够,二十个人就能开动一条万吨货船。
南通狼山公园附近江面上停泊的海轮
借助“通江达海”的地理条件,江苏成功把自己打造成了中国最重要的大宗货物集散基地之一:
镇江有中国最大的硫磺、钾肥、锂矿石进口港,
苏州有中国最大的木材进口港,
南京有中国最大的铜精矿中转基地,
南通有中国最大的LNG能源岛,
盐城有中国最大的LNG储备基地,
张家港有长江第一粮油进口港,
连云港则有中国最大的铁矿石进口口岸......
讲真,写到这,我已经不认识“港”这个字了。
手握这么多进口港和集散基地,自然而然地,江苏也就拥有了各种强悍的重工业产业带,这里不多说,就举两个例子大家感受下吧。
在化工行业,镇江、南京培育出了沿江绿色化工与新材料产业带,形成了精细化工和化工新材料两大产业链,德国巴斯夫、索普集团都在镇江设厂。南京江北新材料科技园更是云集了20多家世界500强和全球化工50强企业,园区工业总产值已连续4年突破2600亿元,顶得上一个普通地级市的产值。
在钢铁行业,张家港的沙钢、南钢撑起了苏南特钢材料国家先进制造业集群,主导产业产值已超8200亿元。还和隔壁不远处的泰州造船行业、常州轨道交通和机械行业实现了梦幻联动,形成了“高端钢材-重大装备”的紧密合作。
毫不夸张地说,长江黄金水道的价值,被江苏利用到了极致,江苏已经把“水运-重工业”这个发展模式给彻底玩儿明白了。
自我奋斗
江苏有优越的地理条件不假,利用优越地理条件发展出了强大的产业也是事实,但我们更应该看到的是:这些优越的先天条件,并不足以解释江苏今日的成就——江苏可不仅仅只有钢铁、化工、石油冶炼这些重工业,还有大量的高新技术制造业。
毕竟,先天条件只是一方面,更重要、更显著的推动力量,其实是后天的奋斗。
江苏人并没有局限于“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并没有局限在了这些因为优越区位而形成的产业,而是在本就优越的先天条件基础上,进行了长期的后天奋斗——江苏极为全面的制造业,就是这种“先天优越+后天奋斗”的最佳注脚。
时间回到1980年代,今日繁华无限、工厂和大楼连绵不绝的苏南地区,在当年还是一片片池塘、水田组成的江南农村景象。
然而,正是在这片看似恬静的鱼米之乡,一场石破天惊的工业革命正悄然孕育——江苏自古就是商贸繁盛之地,从张謇的大生纱厂到荣氏兄弟的面粉纺织,这片土地从未真正远离过机杼之声。
清末民初的实业家 张謇
改革开放后,江苏迅速就找到了属于自己的突破口——乡镇企业/社队企业。
那时的苏南,人均耕地极少,仅仅依靠种田难以摆脱贫困。但与国内其他农村地区不同,苏南的“社队企业”有着顽强的生命力。当政策松动,苏南人没有选择观望,而是以“四千四万”的精神——“踏遍千山万水、吃尽千辛万苦、说尽千言万语、历经千难万险”——开启了自救式的工业化征程。
站在今天的视角看,这些社队企业生产的东西确实很落后、很朴素,但如果我们纵观整个江苏的产业发展史,我们就会认识到这段时期的意义。
首先,这段时期让江苏本地完成了原始积累,为后续的进一步发展积蓄了足够的底气。
当时,中国的工业还不发达,较为高端的制造业都集中在北京、上海、沈阳、武汉这样的中心城市。苏南农村想发展工业,不可能一步登天,但所幸上海、南京就在隔壁,通过为上海、南京的大型国有企业做配套、生产最基础的产品(纽扣、编织袋、五金件),苏南农村的社队企业硬是一步步给自己积累起了支撑后面办工业的本钱。
而比积累资本更重要的是,苏南乡镇企业在这个时期通过一种神奇的方式引进了技术、启蒙了现代工业知识、实现了开眼看世界。
在当时的社会环境下,大型国有企业、高等院校尽管掌握了先进的技术、有人才优势,但激励机制却较为落后,很多工程师、技术人员虽然掌握了先进的技术,但薪资待遇却一言难尽。而当时的苏南乡镇企业,虽然工业底子薄弱,但却非常舍得花钱学技术——他们愿意花大价钱在周末请上海国营大厂里的工程师来到苏南指导工作。
于是乎,每到周六下午五点多,在上海的码头、火车站、汽车站,就会云集大量的工程师和知识分子,他们来自上海的国营大厂或高等院校,从这里出发到到乡镇企业里帮助开发新产品、培训技术骨干或者解决技术难题。
由于当时没有实行“双休”制度,这些科技人员往往是周六下午下班后出发前往企业,星期天抓紧时间干活,然后赶回上海,周一正常在原单位上班。因此,这样一个群体被称为“周末工程师”或者“星期天工程师”。
实际上,“周末工程师”现象并非江浙沪独有,每到周末,广州的一些科技人员也会前往珠江三角洲的乡镇企业“走穴”。
这一阶段的奋斗,本质上是在体制夹缝中求生存。在计划经济向市场经济转轨的模糊地带,江苏人用走遍千山万水的脚板,硬是在水田上打下了工业化的基础。
如果说80年代是在本土池塘里练习游泳,那么90年代之后,江苏人迎来了真正的风浪——国际资本涌入和产业转移的洪流。
1994年2月26日,时任新加坡国务资政李光耀与中国国务院副总理李岚清在北京签署协议,中新苏州工业园区正式落定。当年5月12日,第一根桩打进金鸡湖西岸的泥土里。
这件事放在当时的背景下,才能理解它的分量。
乡镇企业时代的江苏,很多时候做的产品都是些衬衣、皮鞋、袜子,这些产品虽然能够出口创汇、解决就业问题,但只能赚到些微薄的加工费用。再叠加乡镇企业存在的产权问题和政企不分问题,进入90年代后,苏南模式的活力已经大不如前。
换句话说就是,当年的江苏迫切需要找到一种新的发展方式。而另一边,新加坡因海湾战争陷入战略焦虑,也在急于在海外寻找产业纵深。
于是,两个需求,在苏州撞在了一起。
天雷勾动地火,苏州工业园区破土动工,当时产业还不发达的中国,直接学到了世界顶级的现代工业园区建设和管理体系——新加坡把自己的裕廊工业园经验打包带来:统一规划、一站式服务、国际标准的厂房和基础设施、廉洁高效的营商环境。
1994年至2019年间,苏州工业园区共采纳了超过110项新加坡的园区管理政策、范式与标准,涵盖经济发展、城市规划、公共管理等领域。这对于当时的中国制造业而言,相当于直接拿到了一张通向全球产业链的入场券。
随着园区建设的完成,外资也陆续涌入。1994年12月28日,三星电子(苏州)半导体有限公司领取了园区工商局颁发的"00001号"营业执照,成为园区第一家外企。此后,博世、飞利浦、西门子、强生……跨国巨头接连落地。
外企的入驻,不仅带来了源源不断的全球订单,还把他们在世界范围内得到认可、充分验证的工艺标准、品控体系、供应链管理方式一起沉淀在了江苏——这些东西,是本土企业闭门造车多少年都未必摸得透的。
而与此同时,以苏州园区为模板,各种工业全区开始在江苏全省开花——昆山、南京、无锡、常州遵循这套逻辑,相继也建设了自己的园区。江苏各地都在努力用“高标准规划、主动招商、精准承接产业转移”这一套新打法,把全球资本一批批接进来。
发展到今天,苏州工业园区GDP从最初的11.32亿元增至3686亿元,年均增长22.1%;累计引进外资项目超5100个,104家世界500强企业在区内投资设立174个项目。
江苏人用三十年时间,建立起了全球最完整、响应速度最快的制造业配套集群。在昆山,一台笔记本电脑所需的80%的零部件都能在方圆一小时车程内找齐。这种极致的效率,本身就是一种后天奋斗铸就的、难以替代的竞争力。不知不觉中,江苏已经把全球产业链的标准、节奏、协作方式,内化成了自己的肌肉记忆。
至此,我们才能理解江苏强大的本质:这是一个依托先天优越的地理条件,同时不忘努力奋斗,不贪功、不冒进、扎扎实实积蓄实力,让自己嵌入全球产业链,然后如此三十年,最终取得成功的长期主义故事。
瞄准未来
其实看到这里,我们已经能够理解江苏为何而强大了。
但接下来的内容,或许是对于“江苏为何而强大”更好的论据——“嵌入全球产业链”本身就已经是“成功”的象征,而江苏的实践却表明,他们并不满足于“成功”,他们追求的是“卓越”。
说得更具体一些就是:做组装加工、做外贸出口,固然可以让江苏获得经济上的突飞猛进。但只有攻克核心部件和基础材料、只有站在科学技术的高地上,江苏才能成为今日的江苏。
以医药产业来说吧,江苏省早在2000年就开始布局发展医药行业。而彼时,全省医药企业以生产原料药和仿制药为主,处于价值链最低端。
一般来说,这种格局配上这种目标,着急是必然的,可江苏人却非常耐得住性子,尽管他们也希望早日能发展出强大的医药产业,但此时此刻,他们知道“慢就是快”——不追快钱,用十几年的长周期培育这个产业——这才是正确的。
恒瑞医药,这家连云港企业从仿制药起步,用二十年时间将研发投入占比提升至营收的近三成,累计研发投入超500亿元。如今创新药销售收入占比已达58%,并与全球制药巨头GSK达成超百亿美元的合作协议。从“卖原料”到“卖知识”,恒瑞完成了历史性跨越。
药明康德,在价值链中端将外包服务做到极致。它从传统代工进化为覆盖药物发现、研发到生产的全链条“赋能平台”,凭借深厚的化学能力底座,成为全球创新药企不可或缺的合作伙伴。
发展到今天,江苏在医药技术上已经取得了非常惊人的成果。
在南京,有一家叫“三迭纪”的医药科技公司,他们家最引以为傲的就是“3D打印药物”——传统药物的生产,需要非常复杂的生物和化学工艺,成本高、效率差不说,还很难把控药物在体内的释放过程。
但南京的这家公司,利用自己全球首创的热熔挤出沉积(Melt Extrusion Deposition, MED®)3D打印母技术,完美破解了传统制药的工艺难题。
老局前几天刚去了他们公司参观,毫不夸张地说,他们不仅能够像“组装设备”那样组装生产多种药物,甚至,他们生产的药片和胶囊,里面是带有机械结构的。
是的,你没有看错,他们生产的胶囊里面不光是药剂粉末,而是用可消化的材料做了一套机械结构进去。病人服用这种药物后,待到胶囊外壳被消化,里面的机械结构会自动张开将药品固定在消化道的特定位置。
放在三十年前,谁也不敢相信江苏本土的医药企业会掌握如此先进的制药技术。
但现在,这家企业就这么顺理成章、自然而然地在江苏落户了。
从低端到高端,从做中间体、原料药到做研发和特种工艺,毫无疑问,江苏不仅把自己嵌入了产业链,还爬上了产业链里更高的位置。
盐城普渡机器人,在商用领域的市占率已经全球第一
而在江苏,类似这样的案例,绝不仅仅局限于制药行业——恒立液压在常州默默攻关挖掘机高压油缸,打破了日本企业的垄断;亨通集团在吴江死磕光纤预制棒,结束了“买棒拉丝”的受制于人的历史。中天科技从一个小小的乡镇企业开始创业,成为了全球数一数二的光纤通信、海底电缆生产商。
这些领域投入巨大、回报周期极长,没有政府的战略性引导基金和企业家“板凳甘坐十年冷”的奋斗精神,绝无可能实现突破。
结语:江苏会是未来中国的一个缩影吗?
那么,回到开头的那个问题:江苏的强大,是天生的,还是做出来的?
答案是:两者都有,但后者更重要。
先天条件,决定的只是下限。而后天奋斗,才是推高上限的动力。
地理给了江苏一副好牌,但好牌不会自己打。真正让江苏走到今天的,是几十年里一个接一个做出的选择:80年代,靠着乡镇企业积累原始资本、靠着"周末工程师"开眼看世界,90年代主动接入全球产业链,2000年代耐住性子用十几年培育医药、半导体、高端材料等等慢热产业,然后一点一点从价值链的底端往上爬,最终打造了十四个国家级“先进制造集群”。
这条路没有捷径,也没有奇迹。有的只是"慢就是快"的清醒,和"板凳甘坐十年冷"的韧性。
因此,与其说“江苏模式”一个可以照抄的政策组合,倒不如说是一种底层逻辑——先扎实地把自己嵌入更大的产业体系,再一步步往价值链的高处走,不贪快,不冒进,把每一个阶段该做的事做到极致,然后,平心静气地等待复利的发酵。
这种逻辑,和地理条件无关。没有长江、没有海岸线的省份,照样可以找到自己的"嵌入点";没有毗邻上海的省份,在这个时代也可以请来自己的"周末工程师"。
真正的关键在于,能否沉心静气、不被短期目标所吸引,能否年复一年地投入、在看不见回报的时候依旧坚持做正确的事儿。
江苏的价值就在于:他们真的花了几十年时间,把这件事做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