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早上我从纽约机场出来,在租车公司的机场停车点提了车,车型是福特Escape,直接开去华盛顿。

开出来不久在新泽西找个地方吃午饭,我下车、关上车门、按下遥控钥匙上的锁车按钮,下意识地用手拉下车门,确保车门已经锁好了——这是开车三十多年的习惯性动作。

然而前车门却还能打得开,我又试了几次这个动作,关门、按锁车、拉门,并且测试了前门、后门、尾门,发现后门能锁得上,前门时灵时不灵,后备箱尾门则完全锁不上——随便怎样按钥匙上的锁车按钮,尾门都能用手拉开。

我不敢在车上放贵重物品,只有背着包去吃饭,感觉这样停车很不安全,边吃边给租车公司的客服打电话。客服说我如果发现车辆有问题,可以去他们连锁品牌任何一个门店去换,然后问了我晚上的住址,给了最近的几个门店位置。

吃好饭继续上路,算下了开到晚上酒店附近的租车公司门店,按GPS 预计时间,那里已经下班了,看路上正好经过费城机场,决定开到这个机场的租车公司还车点去试下。

我把车停在费城机场的还车队列末尾,然后去服务柜台要求换车,租车公司服务人员同意换车,但告诉我要确保油箱是满的,否则会按缺油数量每加仑收我十块钱手续费,我很不满意,跟她争执是你们公司的车坏了,耽误了行程专门来跑一趟换车,不同意付油钱。

正在这时,透过大玻璃窗户看见接收还车的工作人员正在检查我的车,因为车上还有东西,我于是跟服务员说稍等一下,然后跑回车边。

我给检查员说这个车门关不上,检查员让我操作给他看下,然后告诉我这款车的设计就是这样的:驾驶员不用按钥匙上的锁车键,只要离开一段距离,车就自动锁上了;即使按了锁车键,只要人拿着钥匙离车在一定距离内,门仍能打得开。

我测试了一下,发现还真是这样。从来没意识到,自己对科技产品体验已经落伍了。于是我回去跟柜台说不换了,就开着车继续行程了。

我边开边想这个功能可能是一种刻意设计,为了处理这样的场景:便于驾驶者带着钥匙回到车边时,方便进入车内,例如购物结束双手有东西,不方便掏钥匙;或者有人离开车时,关后备箱不小心把钥匙锁在车里——我在德国租车就遇到过这个情况《环球自驾奇遇记》。

不过,像我这样从来没有使用过这种车型的用户,如果基于自己过去的用车经验,就会得出车门关不上的认知,而租车公司在服务流程中并未提前告知。

不知道这个功能是不是最近这些年新车型的标配,可能开新车的驾驶员们都已经习惯这个功能了,而我这样平时开老车的老登驾驶员,还对这个功能一无所知。

如果不是标配的话,租车公司有各种车型,如果有些车型有这个功能,有些车型没有这个功能,确实租车公司很难把提醒用户注意这个功能放进标准服务流程里。

可以想象,如果在其服务流程里有

if carmodel = FordESCA

     then  提醒用户注意自动锁车功能

 的判断逻辑,那么假设车还有一些其他七七八八的功能,就可能产生多个提醒,这样不仅流程变复杂,而且用户体验也不好——如果要流程效率高、用户体验好,租车公司采用统一车型就是必要的业务策略,然而,这又跟租车公司的是否自己拥有车辆资源(美国一家租车公司有多个服务品牌共享车辆资源,而且车辆资源又可能是第三方资产管理机构)、车辆是否可以全国调度等商业模式有关。

关门后拉下门把手看是否锁好,是很多人的下意识的动作,不仅是关车门,关家里、办公室的房间门,都有这个动作。所以,只要不了解汽车有这个功能都会产生这样的疑惑。如果房门钥匙也采用同样的设计,那么当社会上所有门都有这种功能时,汽车用户也不会觉得奇怪了。

这是自动化技术为人类行为、人类社会带来变革要求的很好例子,在我最近关于人工智能的多次公开演讲中:

以及我的书里 

都介绍了英国心理学家、现代组织行为学理论开创者Eric Trist 提出的长壁采煤实验(longwall experiment):

在上世纪40年代末期,英国煤矿从传统的短壁作业面和自治工作小组的工作方式,向长壁作业面、机械化生产方式过渡。

“长壁”是指在煤层中开出一条很长的工作面,一整段煤壁由机械化设备连续采掘。技术上更高效、机械化程度高,但往往把工作拆成高度分割的工序,形成流水线式的岗位分工。

当时煤矿管理者感到虽然采用了新型技术,生产效率、停工时间、事故率却显著上升,带来工人满意度和士气等诸多问题。

Eric Trist等学者发现长壁制是纯粹技术导向的改革,造成工人责任感降低、组织冲突增加,甚至实际产量未必比原先自治小组模式好。技术应用必须重新设计工作体系——让技术设计与社会结构一起优化,例如采用半自治工作小组,小组对本工作面有较大的协调、自主权;让一个小组负责更完整的任务,而不是极端细分工序;在排班、维护、协作上以小组为单位来组织。

关于长壁采煤研究产生了“社会技术系统理论”(简称STST),其核心思想是“工作系统= 技术子系统+ 社会子系统”,两者要联合优化,不能只优化技术。 好的组织设计,要既考虑工艺流程与设备,又考虑人的需求、学习、互动与自主性。 

 今天的业务流程再造、自主管理团队、精益生产、人本工作设计、组织发展等大量企业管理实践,都可以从这套理论中找到答案。

就我这个租车体验来看,汽车的钥匙技术革新,涉及到用户体验、服务设计、业务流程、公司商业模式等诸多方面的变革。

同样,人工智能应用到企业不仅是工作中用AI 来部分或全部替代人类任务那么简单,参见AI组织变革| 智能体与人类协作的四种模式, 正如人锁门后、检查门是否锁好是一种责任承担,AI 完成任务,人类是否还要习惯性地检查AI 是否做对了,就像我现在即便是带着钥匙离开车,车门会自动落锁,我还是会担心这个功能是否可靠,万一这个电子装置出故障了呢?

所以,就像驾驶员使用这种可以自动落锁的智能钥匙,你必须放弃手工检查车门是否锁好的执念,相信自动落锁是可靠的,企业应用AI 是同样的道理,工作交给AI 做,必须放弃一部分人类的自主权,否则就不会产生AI 应用的价值,反而会造成组织效率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