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再聊一聊四渡赤水。
虽然很多历史博主、军事博主都讲过,但四渡赤水还是有无穷无尽的话题可以聊,比如某小蓝书上就有些逆天的人说——“没什么了不起,就是靠情报”。
好家伙,难道当时的情报是单向的、特供的?只为教员一个人服务的?不可否认二局的同志们做出了巨大的贡献,但问题是——在长征之前,博古、李德指挥第五次反围剿的时候,用的是同一来源的情报。当时面对蒋介石百万之众堡垒战术层层推进的封锁战打法……教员早就提议红军主力跳出包围圈,打到外线去,威胁蒋介石的统治核心江浙皖,以大规模的运动穿插,来破解蒋介石的堡垒合围。但博古李德不听,非要在根据地打阵地战,拼什么“短促突击”,使得红军遭遇了重大折损,最终反围剿失败,被迫进行战略转移。
很多人对情报有误解,认为情报就像是谍战小说中的关键道具,杀手锏,拿到手瞬间就能扭转战局,其实是情报不是一张纸条、一份锦囊妙计,而是一堆材料,等着真正懂行的人从千头万绪的乱麻中理出真正有用的东西,有时候,情报太多也是个问题,反而会对决策者造成误导和困扰。
所以,情报重要,但更重要的是分析情报、利用情报、从纷繁复杂的情报中找到关键信息、做出正确决策的能力。
说句大家没注意到的,四渡赤水的起因,就是情报错了。
大家都知道,一渡赤水的时候,有个“土城战役”,是教员带着红军全明星阵容遭遇的一次重大挫折。为什么?因为情报是错的,误导了大家。
1935年1月19日,中央红军分三路从松坎、桐梓、遵义地区向土城方向开进,并于27日全部进抵赤水河以东地区。然而,川军郭勋祺部也尾追而至。
教员同朱德、周恩来、刘伯承等共同察看了沿途地形,发现道路两侧都是山谷地带,如果郭勋祺的追兵孤军深入,就可以利用两边山谷的有利地形,集中优势兵力,打他个伏击歼灭战。恰巧,军委二局截获了川军潘文华的26日电令,获悉尾追之敌只有郭勋祺部4个团的兵力……教员得到情报后,坚定了伏击郭勋祺的决心。
教员命令在土城镇以北的红2师继续北上,同先头已抵达旺隆场的红1师相机夺取赤水城;以红3军团3个师,占领土城东北5公里的607.5至杨柳庄一线南面高地,以红5军团2个师占领青杠坡至一碗水一线北面高地,从南北夹击歼灭郭勋祺部;干部团在土城以东两公里处的白马山作预备队,对尾追之敌展开一场“歼灭战”……部署不可谓不周密。
但问题是——情报错了,郭勋祺带来的川军不是4个团,而是6个团一万多人,还有后续部队,而且装备精良,战斗力强,郭勋祺本人指挥水平也很高……红军把伏击战打成了遭遇战,然后打成了阵地战、消耗战,伤亡很大。郭勋祺部甚至有能力发起反冲锋,一度打到了教员的前线指挥部附近,情况危急;亏有陈赓带着干部团再次发起冲锋,才打退了敌军。
这时候教员已经发现情报出了问题,战局焦灼不下,敌人的援军还在源源不断地赶来,于是教员当机立断,命令部队撤出战斗,之后就是一度赤水,向川南古蔺、叙永地区转移,继而放弃了北渡长江的计划,迅速转向云南扎西地区集结,跳出了国民党军的包围圈。
教员评价:“土城这一仗,由于及时渡过了赤水,摆脱了尾敌,改变了被动局面。部队果断地变为轻装,甩掉了包袱(笨重物资),行动更自由了,更能打运动、游击战了。这又为后来三次渡赤水打胜仗,创造了有利条件。”
教员的想法,并不是所有红军指战员都能理解,都能懂,在当时,也是有不少人提出反对意见的,比如很多人觉得为什么不直接走直线?为什么要让大军绕来绕去?太辛苦了!一渡赤水之后,101曾在一天之内,向军委接连发了三封电报汇报行军之难,说“两日行军放弃小路爬高山”“道路岐极,运动困难,马匹多跌死”“如此行进,绕道太多,请改变行进路线”。
然而教员还是坚持了自己的战略战术。
“我们必须寻求有利的时机与地区去消灭敌人,在不利的条件下,我们应该拒绝那种冒险的没有胜利把握的战斗。因此,红军必须经常地转移作战地区,有时向东,有时向西,有时走大路,有时走小路,有时走老路,有时走新路,而唯一的目的是为了有利条件下,求得作战的胜利。”
我们且看二渡赤水是怎么操作的?当时红军在扎西集结,而蒋介石也在扎西地区形成了新的包围圈,川军在北面封锁长江,滇军封锁金沙江,中央军的薛岳在逼近……教员此时做出大胆决策,掉头向东,回师黔北。当蒋介石的部队还在扎西守株待兔的时候,红军在太平渡、二郎滩再次渡过赤水河,神兵天降,出现在贵州境内,把王家烈吓飞了。娄山关大战,红军击溃黔军8个团,拿下桐梓和遵义,取得了长征以来第一次大胜,还缴获了大量的弹药和物资。
从二渡赤水开始,教员才开始真正掌握战争的主动权,开始展示战争的艺术,开始“调动对手”。
甚至,这个时候教员已经在谋划后面三渡、四渡的事情了。
这里还有一个细节非常重要,当年红军一渡赤水时,在元厚等渡口突击作战缴获并控制了二十余艘渡船,随后利用这些船只架设浮桥完成渡河。1935年2月回师黔北前,红军并未让船只散失,而是将部分船只沉入河底隐蔽或严密控制于峡谷深处(如二郎滩、太平渡)。等到成熟,再连夜打捞、架桥……也就是说,红军一直在控制渡船和渡口,为后续的再次渡河创造机会。
但大家以为后面就顺利了吗?并没有?在二渡赤水后,讨论是否进攻打鼓新场问题上,教员又遇到了阻力,投票表决的时候,没有人支持他的方案,当时101提出进攻打鼓新场,因为情报显示——打鼓新场的敌军只有王家烈的一支黔军,大家一致认为黔军战斗力差,好打……
与会者一致赞同,唯独教员起身反对:“这是蒋介石的‘请君入瓮’!”他认为:打鼓新场地处平川,易攻难守,且周边交通便利,一旦开战,滇军、川军和中央军可迅速合围。“红军若去,三天内必陷绝境。”当时所有人都不听他的,还举手表决,否定了他的想法。
他甚至发怒说:“打仗这种事,生死攸关,还搞什么投票表决?这不是胡闹嘛?”
次日凌晨,情报更新了——打鼓新场周边已集结敌军四个旅,滇军正星夜驰援。打鼓新场附近,北有周浑元纵队,南有打鼓新场的黔军,西有在毕节、大定的滇军孙渡纵队主力,东有经枫香坝赶来的吴奇伟纵队,还有正从遵义赶来的川军郭勋祺部两个旅……一旦打不下来,就会被敌军合围。
如果盲目相信情报,不听教员的,大家就走到蒋介石的口袋阵里去了。
三渡赤水的时候,教员主张攻击鲁班场的周浑元部,大家又表示反对,因为周浑元部实力强劲,是块硬骨头……但教员认为,打鲁班场,不只是为了打,而是为了调动敌人,用猛烈攻击的态势,让周浑元不敢出动,让蒋介石误判红军的意图。
想要安全地三渡赤水,就必须攻打鲁班场。因为周浑元部所在的鲁班场距离三渡赤水的渡河点仅有20多公里,如果红军直接渡河,那么周浑元可能攻击我们于半渡之间,所以攻打鲁班场在战略上就非常有必要性,即使打不下来,也要打得他不敢出来骚扰红军渡河。
而且教员洞察了敌军将领的想法,他认为攻打周浑元部,王家烈必定见死不救,而吴奇伟部又离得太远,救援也来不及……这一仗就算不能歼灭周浑元,也会让他不敢出来。
结果不出教员所料,由于红军的猛烈进攻,周浑元部队被打怕了,龟缩在碉堡和工事里,3天不敢轻举妄动。等清醒过来,红军已经第三次渡过了赤水河。
这一仗也让蒋介石以为红军又要北渡长江,随即又调整部署围截。
1935年3月16日,红军三渡赤水河的时候,派出了红一军团二师五团一个团,伪装主力向古蔺县城方向佯动,看起来就要北上。五团是带着电台前进的,前进途中电台频繁发射信号,还一定让蒋介石的情报机构捕捉到我们的信号。
而我军团主力所有的电台全部关闭,命令各军团主力渡河以后不要走远,在茅台镇附近的山林、村落之间找地方隐蔽起来。
五团前进途中,还遇到了敌人一个团,接触之下,五团迅速把敌人打垮,敌人那个团逃回去报告——“遭遇红军主力,战斗力太强了”。
于是,蒋介石确信红军将再次西进并北渡长江,于3月20日发出《关于在古蔺以东地区消灭红军的电令》,调集川、黔、滇及国民党中央军追剿军北上川南围剿红军,认为“剿匪成功,在此一举”。
然而,当蒋介石终于把军队全部调到古蔺、叙永一线围剿红军时,红军主力并没有北上,蒋介石做梦也没有想到,红军居然又走回头路,再一次从二渡赤水的那几个渡口,二郎滩、九溪口、太平渡,第四次渡过赤水河。过河后中央红军主力转向东南,向桐梓遵义方向急行军,制造出再取遵义的假象。
27日,中央红军行至仁怀与遵义之间的马鬃岭时,再次分兵,以红九军团伪装主力向长岗、枫香坝一带国军中央军发起佯攻。而红军主力则迅速击破鸭溪一线的国民党军防线继续南下。红军这一连串操作,让国民党军陷入了彻底的情报混乱之中,国民党军一时间到处都在报告“发现红军主力”,到处都在“请求支援”。趁着这个机会,先前在古蔺、叙永一带带着电台,伪装主力的红军五团都悄悄回到大部队了……老蒋那边各军还在“报告发现红军主力”。
此时乌江南岸的敌人都被蒋介石调去古蔺、叙永围剿虚空中的“红军主力”了,乌江南岸的兵力极度空虚,红军趁机悄然渡过了乌江,然后兵锋直指贵阳……当蒋介石发现的时候,差点吓疯了,因为他就在贵阳坐镇指挥,身边的兵力不足一个团。城外,已经可以看见“打进贵阳城,活捉蒋介石”的标语了。
国民党军阵脚大乱,蒋介石手忙脚乱准备跑路,让手下赶紧找二十名忠实可靠的向导,预备十二匹好马和两顶轿子,准备以最快的速度抄小路赶往贵阳机场。同时,疯狂下令让国民党军队回援贵阳“救驾”……此时只有滇军孙渡部三个旅离贵阳最近,于是孙渡率军回来“擎天保驾”。
但他不知道,孙渡被调动,又给红军扫清了道路,因为红军的目的不是贵阳,而是云南,现在前往云南的道路畅通无阻。
中央红军从息烽、扎佐之间穿出,东进至清水江边,并且大张旗鼓地搭建浮桥,摆出一副要东渡清水江的架势,看似又要渡过乌江去寻找湘西贺老总的红二、六军团汇合。蒋介石惊魂未定,命吴奇伟部、周浑元部以及滇军孙渡部继续向东追击。
然而这些全部是佯动,清水河边逗留了一天的中央红军突然向西急行军,随后转向西南,从贵阳和龙里之间穿过,再折而向西,主力部队以每天120里的速度向云南方向高速穿插。此时,所有的国民党主力部队,都被甩开了四天以上的路程,再也追不上了。
更了不起的是,红军各部队谁也没丢下,四渡赤水时留下九军团在敌军的重重包围中牵制迷惑敌军,但并没有因此牺牲九军团,而是使用了围魏救赵的手法,一路佯攻贵阳,一路佯渡清水河,把九军团的对手全都调走了。所以九军团后面在重重包围中成功突围,跟上了大部队。
这一串令人眼花缭乱的操作,很多当代人即便是开了天眼,也会觉得头皮发麻:放弃土城,西渡赤水;杀个回马枪,东渡赤水,连下桐梓、娄山关、遵义,在娄山关,他感慨:“雄关漫道真如铁,而今迈步从头越”;然后佯攻迷惑对手,北进西渡赤水,痛饮茅台酒,进入川南;敌军重重包裹、层层堵截,红军再折向东,兵分两路,一路诱敌,一路直逼贵阳,吓得敌军统帅连夜准备逃跑,各路军阀赶来“勤王”,红军虚晃一枪,再入云南,渡过金沙江,从此跳出包围圈,转危为安。
这听起来神奇,但做起来,没有几个人能做到。
换一个人指挥试试?一会儿往东,一会儿往西,一会前进,一会儿后撤,一会儿再前进,把敌人耍的团团转,这种操作,只有教员能干,换一个人,将士们是不服的。教员有一种人格魅力,这种人格魅力是在长期的军事指挥经常打胜仗而慢慢得以建立的……大家一听是教员指挥,就会放下心来,团结一致。
如何指挥上万人进军,而不会混乱不堪?如何指挥上万人撤退,而不会溃散?
真正的“组织能力”,需要信仰、需要群众基础、需要基层组织建设,需要先锋队的带头作用。有了这样的组织能力,军队无论人数多少、规模大小,无论身处什么样的环境,都能如臂使指,沟通顺畅,执行坚决,并且部队之间能够互相信任,互相支持。
教员同志自称“不会打仗”,“我一个做教员的人,从来没想过要打仗”,“我这是被蒋介石逼的,他杀我们的同志,我才打他”,然而就他这么一个只当过半年兵,从来不带枪的人,成了中国革命战争的统帅,无论从战略眼光还是临阵指挥,林、粟、彭、徐、刘.....无人不服,四渡赤水是中国军事史上的“微操巅峰”,“你打你的,我打我的”、“存人失地,人地皆存”,“伤其十指,不如断其一指”至今还是我们指导实践的重要策略。
但是在遵义会议的时候,依然有人不服他,说“你也没什么了不起,打仗全靠《三国演义》和《孙子兵法》”;教员同志谦虚道:“你抬举我了,其实《孙子兵法》我还没读过,以后有空看看”。
实际上,在从事军事斗争之前,教员同志非常喜欢读的书不是军事兵法,而是一本地理书籍,名叫《读史方舆纪要》,这本书有意思的就是它既是一本史书,又是一本地理书,它把历史上的重大战役发生的地点、地理环境给描绘了出来。教员读这本书,结合地图,结合中国历代战争,研究古今山川地形的变动,了解“山川险易,古今用兵战守攻取之宜”……所以那些地形地理,他早就了然于胸了。
所以,重要的不只是情报,重要的是如何通过不断的学习、积累和实践,找到解决问题的关键,面对纷繁复杂的局势,做出最准确的决断。
他后来对这件事有着精彩的论述:“革命是进攻的,但也有防御和后退,为了进攻而防御,为了前进而后退,为了向正面而向侧面,为了走直路而走弯路,天下的事,并不以你的意志为转移,你想这样,偏一下子办不到,等转一圈回来,事情恰又办成了”。
对了,红军四渡赤水的对手,并不是庸才,那个在土城对抗红军全明星阵容的郭勋祺,是川军名将,后来和我们越走越近,抗战中甚至想要投奔新四军。解放战争被俘后,自己请命回四川做策反工作,最终和平解放成都。
鲁班场被打得不敢露头的周浑元,后来当了重庆警备军司令,38年去世,死前遗言为:“当此民族存亡最后关头.....我袍泽夙具爱国热忱,望各服从姚副军长,努力奋斗,以达复兴我国家民族之目的”。
一直追着红军的中央军吴奇伟,出身贫寒,大革命的时候在第四军任职,参加过汀泗桥、贺胜桥血战,1937年率部参加八一三淞沪会战,在上海嘉定、罗店一带前线,在大场与日军浴血奋战三昼夜,歼敌数千。此后又指挥万家岭战役、鄂西会战取得大捷,获得国民政府颁发的青天白日勋章。抗日战争胜利后获颁抗战胜利勋章。1949年5月在广东东江地区率部起义,通电与蒋介石政权决裂,教员复电表示"极其欣慰"与"欢迎" 。建国后,历任中南军政委员会委员、广东省人民政府委员、第一届全国政协委员等职。死后骨灰安葬在八宝山革命公墓。
那个一直被红军暴打的王家烈,没有大家想象中那么弱,这是一个从黔军底层列兵一路打上来的军阀,参加过孙先生的护国战争、护法战争,做到一方豪强,后来被蒋介石剥夺兵权,1949年7月,人民政府派员专程迎送王家烈到贵阳。在土改中,他将贵阳的“虎峰别墅”私宅卖掉,以偿还在旧社会对农民欠下的剥削债,1955年,当选贵州省政协副主席,余生都在为新中国工作。
我想说的是——四渡赤水的时候,教员面对的敌人,并不是无能之辈,而都是当时国民党中的人杰和精锐,但就是这些人杰和精锐,被教员牵着鼻子走,疲于奔命,到最后都不明白红军的意图是什么。
这就是教员和红军的魅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