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带来的仅仅是一场“金融泡沫”吗?
最近独立投研机构Citrini成为了硅谷的绝对流量担当,因为他们对2028年美国的经济状况展开了疯狂想象,推演出一个十分劲爆的结论:从指标上来看,整体趋势并不算太差,名义GDP年化增长率持续保持在中高个位数水平,各个行业的生产效率都得到了蓬勃发展。尤其是当无需睡眠、无需请病假、无需医疗保险的AI Agent完成普及后,人类社会的每小时实际产出增速达到了上世纪50年代以来的最高水平。
但此时的经济实际上进入了一种“幽灵GDP”状态:虽然我们仍然能记录到经济指标的增加,但这部分增加的“经济指标”很难参与到实际的市场循环当中。
因为按照当前趋势发展到2027年,一座普通算力中心所创造的经济产出,大概率会超过一万名白领的总和。在这个前提下,市场会进入一种负面的循环中:AI能力的提升降低了企业的人力需求——大量员工被裁员,降低了企业运营成本的同时扩大了企业的利润空间——为了增加利润空间企业会主动地增加AI投资——AI能力在新投资的帮助下进一步提升能力。
结果就是大量中产的经济来源遭遇了结构性破坏,货币换手率(Velocity of money)陷入停滞,消费经济进入萎缩状态。劳动力占GDP的份额将从1974年的64%降到46%,经济增长将逐渐与普通人无关,最终我们在2028年大概率将面对一个“失业率翻番,股市总市值下跌超过三分之一”的未来。
当然,Citrini后来在社交媒体上声明,上述推演本质上是“思想实验”,是对未来的某种可能性进行情景分析,并非严谨的、有扎实模型框架的预测。也并不是所有人都表达了认同,顶级对冲基金城堡基金就在官网上刊登了一篇专栏文章,逐条驳斥Citrini的判断,言辞犀利地指出Citrini根本不懂“宏观经济”,混淆了“技术的递归性”与“经济采用的递归性”。
但在更多人看来,这篇文章精准无比地还原了当下整个社会的最大困惑:人工智能的未来当然很美好,可过程中会发生什么呢?作为普通人,我们就一定有机会分享发展的结果吗?我们有机会避免成为“代价”吗?
更令人不安的是,就在这篇文章爆火的几天后,硅谷还真就出现了一个高度类似的案例,几乎让这场思想实验变成了一场“预言”:2月27日,金融科技公司Block的创始人杰克·多西(Jack Dorsey)在个人社媒上宣布,公司将进行一轮大裁员,员工规模将从10000人缩减到6000人左右,是“公司成立以来最艰难的决定”——但裁员并不是因为公司出现了财务危机,甚至公司还实现了毛利润持续增长,盈利能力也在不断提高。
做出这个决定的真正原因是,随着“智能产品”不断融合到工作中,Block认为他们看到了一种“全新的工作方式”,这种全新的工作方式“从根本上改变了公司建设和运营的模式”,需要规模更小、层级更扁平的团队。与此同时,就在杰克·多西宣布裁员的当天,Block的股价一度飙升接近30%,整体市值从260亿美元上涨到了330亿美元。
真·“美国支付宝”
在很多人的印象里,“美国支付宝”这个称谓指的是PayPal,因为PayPal就像支付宝一样覆盖了美国绝大部分线上交易。但严格来说,支付宝的“价值”显然不仅仅在于“提供线上支付服务”这一件事。它的出现适时地赶上了智能手机的普及、4G网络的全面落地,让“移动支付”“数字化交易”这些听起来高大上的名词,直接变成了男女老少都能轻松掌握的“日常生活技能”,为后来的新消费、新零售大爆发打下了关键基础,相当具有革命性。
而从这个角度来看,Block或许才是真正的“美国支付宝”。
Block成立于2009年,最初的名字叫做“Square”。顾名思义,他们的初代产品是一款邮票大小、可以直接插在手机上的“小方块”,旨在帮助中小商家、各类“主理人”方便快捷地完成刷卡收款。相比于传统的POS机,Square设备免费、软件免费、没有月费和激活费的概念,使用过程中仅仅在交易的时候收取手续费。此外在美利坚,传统POS机的申请流程高度类似于银行开户,申请者需要递交各种复杂的财务资料以证明自己的信用资质,而Square设计了一个全新的申请流程,将社交媒体上的粉丝量、转发量、发布内容都纳入了考量当中。据说,有30%的Square商户根本无法通过传统POS开户审核。
总之对于被银行体系深度绑定、“全民信用卡”半个多世纪的美国人民来说,Square的吸引力是空前的。2010年产品发布仅仅三个月后,设备激活量就达到了“数百万台”,瞬间成为了路边摊、街头艺人、个体工作室甚至“政客募捐”的标配,被《福布斯》杂志评价为“2011年你必须要知道的名字”。2011年4月,成为战略投资方的金融巨头Visa给出了高度评价,他们认为Square的出现帮助大量新兴的、传统金融体系难以覆盖的市场完成了“数字化”改造。
到2014年,Square就已经不甘心成为“银行卡”的服务商了。当时,Square肌肉已经相当发达,全年处理的交易量已经达到了200亿美元,按照每次刷卡收取2.75%手续费计算,Square仅“刷卡”一项业务创造的现金流就达到了5.5亿美元,基本盘非常扎实。几个月后,他们将完成规模1.5亿美元的新一轮融资,在将估值提高到60亿美元的同时,也引进了新加坡主权基金(GIC)、高盛等新投资方,逐渐拥有了自建“体系”的能力。
在此基础上,他们大刀阔斧地开启了多个全新战略,进一步推动“数字化交易”的平民化、日常化:
首先,优化Square本身,让产品不仅仅局限于“消费”。例如他们在这一年推出了工资管理系统Square Payroll,旨在帮助中小企业高效地处理员工薪酬发放及相关税务申报。
其次,丰富Square的应用场景,让产品不仅仅局限于“面对面消费”。例如他们在这一年收购了外卖平台Caviar,强势进军O2O领域,并同步推出了面向餐饮店主们的“Square全家桶”,包括销售数据分析系统Square Register、点单系统Square Order以及适配无网络场景的离线版Square。
最具有“变革性”的是,在2013年年底Square推出了一款名叫“Cash”的APP,支持用户们在绑定储蓄卡或者信用卡后直接进行点对点转账——可想而知有了先前Square的开路,Cash的推广非常顺利,到2017年的时候月活跃用户(即当月使用Cash完成过收付款的用户)已经就达到了700万,是老前辈PayPal Cash两倍。还有一项有意思数据,Cash是非洲裔、拉丁裔首选的移动支付产品,Cash在这两个“美利坚下沉人群”中的市场占有率分别接近60%和40%。
Square也顺利地在2015年11月完成IPO,上市当日股价一度暴涨63%。值得一提的是,Square的核心团队还在这次IPO中捐赠了135万股,以开盘价定向“半卖半送”地开放给了使用Square的优秀商家们。杰克·多西说,这就是他创业的驱动力所在,他希望和所有人“分享成功”。
至于Block这个名字,出现在2021年12月之后。根据杰克·多西的说法,之所以改名,是因为2015年IPO以来公司通过不断地并购整合,已经将业务拓展到了O2O领域、流媒体领域、区块链领域,而Square已经成为了经营软件和银行服务生态系统的“代名词”,不再适合作为公司的整体称呼。相比之下,“Block”可以理解为积木,也可以理解街区,更能反映公司打造“多元化生态”的愿景。
是需求,还是借口?
看到这里,你应该不难理解为什么Block的本次裁员会引发轩然大波:作为靠“走群众路线”起家的公司,居然在关键的抉择点上毅然向“资本”看齐,主动脱离群众?
相当数量的批评者认为,Block制造了一种“非此即彼”的紧张氛围,简单粗暴地将“员工规模”与“拥抱人工智能”对立了起来,简单粗暴地将“拥抱人工智能”定义为“生产效率”提升的唯一途径,本质上是管理者的“偷懒”或者“逃避”。还有专业的批评者认为以“人工智能”作为理由进行裁员纯属无稽之谈,因为在精简组织结构的过程中“没有人会去审计谁参加过人工智能课程,经营者会做的都是关于成本结构和组织设计的宏观决策,员工人数和薪资水平才是最主要的衡量指标。”
不少Block内部员工也跳出来佐证这些质疑。有匿名员工在接受媒体采访时指出,公司很早就提出了全面拥抱“人工智能”的战略,所有同事也都做出了积极回应,即使是非技术岗在工作中也使用了AI产品,但另一面相应提高了所有人的产出要求。一位软件工程师表示,他们团队的产出要求被提高到了“让所有组员都担心产出质量”的程度,他的团队也毫无意外地没有“达标”,本轮大裁员后8名团队成员只剩下了1名。
还有一位员工表示,Block内部所使用的AI工具远没有达到稳定产出的程度,仍然需要人工参与来稳定产出质量。就在2月26日,他的一名下属才提交了一系列BUG。但第二天这名下属就出现在了“裁员名单”上,这让他感到“十分意外”,两个人在工位上一起哭了很久。
据说在2月27日宣布裁员的当天,杰克·多西还通过视频会议发表了“致谢演讲”,感谢被裁员工们在过去一段时间里的贡献,可大量参会员工在评论区里狂刷“拇指朝下”的表情包,还有愤怒的员工质问多西“为什么要在这样的场合戴帽子”,多西不得不解释说“你看我的帽子上写了‘爱’,我是在通过这个打扮表现尊重”。
杰克·多西也没有回避争议。在公开声明中,他从“管理学”层面解释说:“一轮又一轮的裁员对士气、专注力以及客户和股东对我们领导能力的信任都是毁灭性的……我宁愿现在采取一个艰难而明确的行动,从一个我们相信的立场出发进行重建,而不是为了达到同样的结果而缓慢地减少人员。”
这也很合理,但问题是近几年来Block实在是有点过于折腾了。比如他们曾经花费2.97亿美元收购Jay-Z创建的音乐流媒体平台Tidal,号称要为“为艺术家寻找新的表现途径,以此更好地激励他们创作作品”,还邀请Jay-Z加入了Block董事会。但完成收购后Tidal不仅没有任何起色,市场占有率仅仅只有0.5%,年营收也从收购时的5800万美元下降到了4400万美元,不得不在2024年宣布减少对Tidal的投资。
比如自2020年起,Block拥有了比特币业务。最开始只是买币、囤币,先后在2020年10月和2021年2月投入5000万美元和1.1亿美元。可两年之后Block就准备挖矿了,投入了相当一部分资源用于自研“3纳米比特币挖矿芯片”,并宣布正在与一家“全球领先的半导体代工厂”合作完善设计。2024年7月,Block声称公司签署了一项“大规模加密货币挖矿硬件协议”,未来将向比特币矿商Core Scientific供应其芯片,疯狂到一度坊间传闻杰克·多西就是“中本聪”(比特币创始人),但从此也就没有下文了。在2024年年底的股东信上,杰克·多西一次也没有提到加密货币或比特币。
从股价变动来看,虽然在2月27日宣布裁员当天上涨了20%多,但相较于最高点Block的股价已经跌去了80%。
所以,但凡了解过Block近几年发展历程的人,都会忍不住好奇,这轮裁员真的是因为“人工智能”能带来更多产出、推动了组织建设吗?“低产出”真的是因为“员工没有积极拥抱人工智能”吗?用“智能产品带来了变革”作为裁员理由,是否有些过于取巧了?股价在“宣布裁员”的当天暴涨,到底是在奖励“人工智能”还是在鼓励Block“砍掉冗余业务”?
我相信你心中应该有答案,更何况杰克·多西本人的经历还过于“特点鲜明”。
在Block创始人之外,杰克·多西最为人所熟知的身份就是推特的创始人。在执掌推特的十多年里,多西有过这样两个争议事件:一个是2008年他曾经因为“花太多的时间投入到瑜伽、时装设计等业余爱好中”而被罢免CEO。另一个是2022年11月,马斯克收购推特之后开启了大规模裁员,全公司7500名员工有将近一半都被遣散,已经离职的杰克·多西发表了致歉声明称“这种局面的责任在我,我让公司规模扩张得太快了”,但人们认为“发展过快”这个借口完全是美化自己,因为马斯克主要瞄准的是DEI这种无关于业务,更关乎于情绪、立场的部门。
人是所有经历的总和。虽然谁也无法否认杰克·多西作为一名传奇创业者、杰出企业家,拥有远超常人的成长能力。但同样无法否认的是,杰克·多西似乎始终没想明白“组织结构”这件事。他一定很清楚个体的认知和体力是有限的,而“组织”能够很好地弥补这一点,但组织实现了“既定目标之后”呢?组织通过不断“拓展”拥有了“额外能力”之后呢?
截止目前,他给出的答案都很难让人满意。而如今的Block又何尝不是当年的推特呢?根据最新的财报显示,Block的年度总交易额已经突破了669.4亿美元,全年毛利润达到103.6亿美元,同比增长17%。其中核心业务Square贡献的总交易额突破了650亿美元,一项第三方的调查统计显示他们已经拿下全美接近4成的中小商户份额,是标准意义上“拥有绝对市场影响力的巨头”。
这时候我们回到开头那篇让点燃整个硅谷的“思想实验”,或许就没有那么焦虑了,尤其是Citrini在结尾曾经写过这样一段话:
纵观整个现代经济史,资本向来充裕(或者说至少可以复制),自然资源虽有限却有替代品,技术演进也慢到足以让人适应。唯独智能——那种分析、决策、创造、说服和协调的能力——始终无法大规模复制。正是这种稀缺,让人类智能获得了它固有的溢价。我们经济体系中的每一环,从劳动力市场到抵押贷款,再到税收制度,都是为一个默认这个前提的世界而设计的。
如今,这种溢价正在消散。在越来越多的任务领域,机器智能已经能够胜任,并且在快速进化,成为人类智能的替代品。我们的金融体系,经过几十年的优化,只为适配那个人类心智稀缺的世界,现在正在经历一场价值重构。这场重构伴随阵痛、充满变数,而且远未结束。
但价值重构,不等于崩盘。未来的经济需要寻得新的平衡,因为这是历史上首次出现经济中最高产出的资产反而减少就业、而非增加就业的情况。没有任何现成框架能够适用,所有框架都不是为一个稀缺输入要素变得充裕的世界设计的。实现这一平衡,是当下唯有人类能够完成的任务之一。
——你看在Block的案例中,杰克·多西正在挑战的,不就是这个“平衡者”的角色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