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读:暴利与血泪齐飞
作者 | 此间少年
编辑 | 卢旭成
“一年花掉几十万,瘦下来不到10斤,我想要减肥咋这么难呢?”“别人不管怎么胡吃海喝都不胖,我却喝口水都怕长肉,稍微吃点高热量的东西,体重秤的数字就噌噌往上涨。”来自安徽省阜阳市的杜磊(化名),聊起自己的减肥经历满是无奈。
身高168cm、体重220斤的他,因过度肥胖不仅查出转氨酶升高、高血压、高血糖等慢性问题,更因身材在求职、相亲路上屡屡碰壁,甚至当地婚姻介绍所的红娘,因他的体重都婉拒了他的报名。在红娘看来,若非疾病导致的肥胖,过度超重便是自我管理缺失,更是对自身健康的不负责。这番话深深刺痛了杜磊,也让他在2025年下定决心,一定要攻克减重难题。
杜磊的困境,并非个例,而是当下国内数亿肥胖人群的真实缩影。头豹研究院数据显示,2025年国内超重与肥胖问题已呈全民化趋势,成人超重率高达34.3%、肥胖率达16.4%,超半数6岁以上人群受此困扰,总人数约6亿,规模位居全球首位。而肥胖作为阻塞性睡眠呼吸暂停、脂肪肝、2型糖尿病等多种慢性病的重要诱因,早已让科学减重从个人选择,成为亿万肥胖人群的健康刚需。
(图源:头豹研究院)
与此同时,在“以瘦为美”的审美语境与全民健康意识提升的双重驱动下,减肥早已突破年龄、性别、地域的边界,成为渗透全民的消费新趋势。墨镜洞察数据显示,2025年社媒端养生相关话题讨论量同比大幅攀升,其中减肥健康类话题占比超50%,直观折射出大众对科学减重、健康塑形的迫切需求。
庞大的刚需与旺盛的消费需求,共同推动减肥赛道市场规模持续扩容,各细分领域均释放出强劲的增长潜力:方正证券估算,2030年国内GLP-1减肥药市场规模有望突破378.52亿元;头部研究院数据则显示,2029年中国体重管理食品市场规模预计将攀升至3863.7亿元。
但千亿赛道的背后,却隐藏着极致的冰火两重天:一方面,中小减肥机构频繁倒闭,行业洗牌加剧;另一方面,头部企业纷纷上市,资本热潮持续加码,行业内部的高毛利和极端分化越来越明显。这种分化并非偶然,而是消费需求升级与行业发展失衡的深层次碰撞,是产业内暴利与困局并存的体现。
“暴利”的减肥生意,冷热失衡的赛道格局
千亿减肥赛道的红利浪潮下,从早年风靡全国的碧生源减肥茶,到如今的轻食低卡食品、减肥训练营、中医埋线减肥、左旋肉碱等减脂产品,再到GLP-1减重针、减肥医疗器械、塑身塑形仪器等多元形态。
(图源:基于公开信息整理)
减肥行业的产品与服务虽不断升级,但“暴利”却是行业的核心标签。这种暴利并非单一赛道的偶然现象,而是贯穿医疗、消费、线下服务等全产业链的普遍特征。
医疗赛道中,糖吉医疗毛利率从2024年前三季度的70.2%稳步提升至2025年前三季度的78.7%,这一水平与全球GLP-1龙头企业高度趋同:2025年诺和诺德毛利率达81%,2025年Q4礼来毛利率约82.5%,尽显医疗赛道的盈利优势。
(图源:糖吉医疗招股书)
轻食赛道作为减肥消费的热门细分,毛利水平同样亮眼。沙野轻食店内主餐产品成本价约10元,基础毛利率达60%,结合实际运营优化,毛利率甚至可攀升至70%,这一数值已接近2025年上半年“火锅一哥”海底捞60.18%的毛利率,远超普通餐饮品类的盈利水平。
体重管理食品赛道的盈利表现同样突出,西子健康因自有品牌收入占比从2023年的42.4%提升至2025年三季度的97.3%,其毛利率同步从44.4%攀升至2025年前九个月的59.5%。而国金证券数据显示,2025年三季度休闲食品行业平均毛利率仅约19%,悬殊的数值对比,凸显出减肥食品赛道远超传统食品行业的溢价能力。
(图源:西子健康招股书)
(图源:国金证券)
减肥产品的高毛利,也直接体现在渠道与营销端的利润分配上。杭州某MCN机构负责人张扬(化名)透露,市面上主打“减肥瘦身、快速减脂”的产品,给到短视频平台减肥健身博主的合作佣金比例多在30%—50%;反观休闲食品企业,给到带货博主的佣金通常不足10%,仅有个别品类能突破30%。高佣金背后,正是减肥消费赛道的高毛利空间作为支撑。
更有甚者,部分不法分子将减肥消费端的高定价空间无限放大,演变为赤裸裸的暴利诈骗。2022年长沙芙蓉公安侦破的特大“减肥产品”网络诈骗案中,犯罪分子将成本仅几十元的普通保健品,通过包装炒作、夸大“减肥效果显著、无反弹、副作用小”等虚假宣传,将售价抬升至几百元甚至几千元,毛利率翻数倍乃至几十倍,暴露了部分投机者对减肥赛道暴利的畸形追逐。
线下减肥塑身机构同样坐拥高毛利空间,瘦吧科技创始人郭致诚在接受媒体采访时表示,瘦吧产品为合作门店提供40%—50%的毛利空间,这部分收益近乎“纯赚”;湖北某减肥瘦身机构老板李娜(化名)也透露,当前线下减肥塑身机构的门店毛利率普遍在60%—70%。而作为对比,国内定位中高端医疗的卓正医疗,2025年前8个月毛利率仅24%,线下减肥机构的毛利优势可见一斑。
看似全线飘红的暴利背后,是截然不同的价值支撑逻辑,这也成为赛道冷热分化的核心根源。一方面,以GLP-1类药物、糖吉医疗为代表的医疗赛道,其高毛利建立在硬核的技术研发、严谨的临床验证和严格的监管审批之上,行业天然进入门槛高、市场竞争者少,产品定价更多体现的是“医疗技术溢价”与专利成果保护。
以糖吉医疗为例,其核心产品胃转流支架系统(GBS)为三类创新医疗器械,依托扎实的临床数据、严格的监管审批建立起高筑的行业壁垒,该产品2024年获批后,商业置入术从94例快速增长至1419例,实现15倍放量。正是这份不可复制的技术壁垒,支撑其实现业绩的爆发式增长,2025年前三季度,糖吉医疗营收2086.3万元,同比大幅增长554.8%,印证了技术驱动型暴利的可持续性。
另一方面,肥胖兼具外貌焦虑与慢性病风险的双重属性,是少数同时拥有“情绪驱动”和“健康刚需”的消费领域。而减肥本身的高失败率、高反弹率,让消费者形成了持续尝试新方案的复购与试错需求,这也为消费端的暴利提供了土壤。在功能食品、代餐、轻体管理等减肥消费赛道,产品技术壁垒相对有限,企业的盈利核心在于通过品牌塑造、流量精准投放与高定价策略,放大消费者的心理溢价空间,其毛利本质上来自“焦虑变现”与渠道运营效率。
西子健康旗下品牌fiboo、谷本日记、FoYes分别在上线31个月、20个月、15个月内销售额破5亿元,新晋品牌Hot Rule仅数月成交额便超6000万元。自有品牌业绩的爆发,也带动企业营收稳步增长,2023年至2025年前三季度,西子健康营收分别达14.47亿元、16.92亿元、16.09亿元,同期净利润分别为0.94亿元、1.49亿元、1.18亿元,成为减肥消费赛道暴利盈利的缩影。
(图源:西子健康招股书)
但令人唏嘘的是,高毛利的光环并未笼罩整个减肥行业,线下中小减肥塑身机构便深陷“高毛利却难盈利”的生存困境。李娜坦言:“我的门店主营中医埋线减肥、轻体管理等女性瘦身项目,客单价从几十元的引流体验,到数千元的长期疗程不等,可2025年每个月都要亏掉两三万元,全年亏损三四十万元,实在扛不住了,今年春节前只能果断闭店。不止我这种开了一两年的新店,同行中干了五六年的老店,也纷纷选择闭店。”
李娜的遭遇并非个例,而是减肥行业线下赛道洗牌下的缩影。爱企查数据显示,目前国内在册瘦身馆总数达9806家,而实际正常经营的仅有4137家,行业倒闭率高达57%;区域市场中,减肥瘦身门店突然闭店、经营者失联、消费者充值退费无门的案例更是屡见不鲜,中小机构的生存空间被持续挤压。即便是曾为行业标杆、深耕纤体塑身领域的老牌品牌修身堂,如今已转型多元化医美业务。高毛利与低存活率的强烈反差,勾勒出减肥行业冷热失衡的真实格局,也为行业发展敲响了警钟。
(图源:黑猫投诉)
(图源:修身堂官网)
赛道分化的核心:定价权向价值端深度转移
减肥行业的赛道分化,从来不是高毛利率的数字差异,而是支撑毛利的底层价值逻辑与商业范式的根本分野。
即便减肥医疗赛道的盈利仍受行业特性制约——国内外医疗体系的复杂利益格局,让医疗器械与医药产品想要大规模落地医院渠道,需承担额外的市场拓展与渠道维护成本。高盛数据显示,2024年GLP-1类产品的实际净毛利区间为23%–45%,账面毛利与真实收益的显著差距,正是源于企业需向保险、医保支付体系支付大量折扣与返点——但这并未动摇其定价权的核心根基。
支撑医疗赛道定价权的,是严苛的研发门槛、排他性的专利保护与完善的合规体系。例如,2024年和2025年前9个月,糖吉医疗核心产品研发投入占比分别达21.9%和35%,持续的研发投入筑起了行业难以逾越的技术壁垒。这种“技术投入-价值产出-定价主导”的正向循环,让医疗企业能凭借临床价值获得稳定的定价主动权。
与医疗赛道的“技术定价”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消费端赛道的“流量定价”逻辑。消费端的高毛利,依赖的是流量运营效率、品牌溢价与消费者的情绪驱动,属于典型的营销驱动型盈利模式,核心命题始终是如何通过流量争夺掌握定价话语权。西子健康线上渠道营收占比长期稳定在98%以上,抖音更是核心“流量引擎”,相关销售收入占比从45.5%大幅提升至63%。
(图源:西子健康招股书)
这种营销驱动的增长模式,体现在成本结构上:2023年至2025年前三季度,西子健康销售费用占营收比例从32.7%一路攀升至47%,而研发费用占比却始终维持在0.7%左右的低位。其毛利的核心来源并非产品技术创新,而是通过流量精准投放实现的“焦虑变现”,定价权本质上依附于平台流量规则与消费者情绪,一旦流量成本上涨或消费理性觉醒,定价优势则会受到冲击。
而线下中小减肥塑身机构,既无医疗赛道的技术壁垒,也无消费品牌的规模与流量优势,其脆弱的商业模型让自身成为行业分化下的“夹心饼干”,在市场竞争中举步维艰。
当前线下女性瑜伽馆、减肥塑身机构普遍采用“公域低价引流+私域高价转化”的商业模型,李娜坦言这也是她门店的核心打法,但如今这一曾经屡试不爽的模式,正遭遇多重现实冲击,生存空间被持续挤压。
李娜直言,一是获客成本高企与经营风险陡增,直接侵蚀定价空间。她透露,单是小红书平台,普拉提馆这类同赛道机构获取一个意向客户的成本就已达60-110元,而行业平均成交率仅为10%—30%,折算下来每成交一单的获客成本高达200-300元。
相较于获客成本的上涨,平台规则的频繁调整更让中小经营者无所适从:小红书2024年出台新规,禁用“最瘦身”“绝对有效”等承诺性话术;抖音则直接封禁“减肥茶”等类目的自然流量,公域引流效率大打折扣。
二是消费者理性觉醒下的转化难、留存低,让定价权进一步旁落。李娜服务一年多的老客户,在套餐到期后明确表示不再续费,新客也大多只愿意体验低价项目,很难推进高价疗程的转化。这一情况并非个例,《中国医美行业2025年度洞悉报告》数据显示,客户升单难(67%)、新客获取少(65%)、老客黏性低或流失严重(54%),已是线下健康服务机构普遍面临的行业难题。
(图源:《中国医美行业2025年度洞悉报告》)
当消费者不再为“模糊的效果承诺”支付溢价,而是更关注服务的实际价值,中小机构则失去了高价定价的底气,只能陷入“低价引流-无利可图-服务缩水-客户流失”的恶性循环。
而在李娜看来,行业核心困境是减肥行业的特殊性带来的效果不可控。她表示,想要让客户愿意为高价套餐买单,门店不得不给出明确的减重承诺,比如几个月能瘦多少斤,而客户也只关心最终的减重效果,对实现方式并不在意。但实际经营中,减肥效果的达成受多重不可控因素影响:
一是门店无法24小时监督客户,一旦客户在签约期内饮食失控,体重很容易出现反弹甚至上涨;二是很多客户减肥到一定阶段都会遇到瓶颈期,尤其是内脏脂肪堆积引发的体重停滞,门店根本无法兑现线性减重的承诺;三是不少客户逐渐意识到,减肥的核心终究是饮食控制和运动,即便门店提供减肥食谱,自己也能通过自主健身实现减重,自然不愿再为门店的基础服务支付高价。而无论何种原因,只要减肥效果未达预期,高客诉、退款纠纷便会接踵而至,让“高价转化”的商业模式彻底崩塌。
尤其在县域市场,这种定价困境更显致命。小县城的机构做的是熟人市场的口碑生意,一旦拒绝客户的退款要求,负面评价很快会通过小红书、抖音等社交媒体及熟人圈子快速传播,直接动摇门店的生存根基。
李娜在经营中遇到的减肥效果难题,本质上是无数减肥者的共同困境,也是线下中小机构定价权缺失的根源——无论选择何种减肥方式,短期体重下降后的反弹,几乎是绝大多数人都会面临的问题。这是因为短期的减肥干预,大多只是通过外力暂时制造热量缺口,却并未从根本上修复紊乱的人体代谢系统,也未帮助客户建立起可持续的健康生活方式。一旦恢复正常饮食,身体便会快速回归原本的代谢状态,甚至会因前期的“能量匮乏”启动自我保护机制,更疯狂地储存脂肪,最终陷入“越减越胖”的恶性循环。
而线下中小机构则用“一次性产品销售”的思维,经营“体重管理”这一系统性服务,既无法解决代谢修复的核心需求,也缺乏标准化的服务体系支撑价值定价,只能依赖低价引流和效果承诺争夺客户,最终在定价权转移的行业趋势中被淘汰。
这场定价权的转移,本质上是减肥行业从“流量驱动”向“价值驱动”的必然升级,也倒逼行业玩家重新思考:唯有掌握技术核心或构建系统服务能力,才能在赛道分化中站稳脚跟。
高毛利下的消费端乱象,完整的“收割”产业链
一边是减肥消费赛道的可观高毛利空间,另一边却是公域平台持续攀升的获客成本,二者的尖锐冲突,让行业陷入“不炒作无客流、不套路难盈利”的畸形困境,最终催生了消费端遍地的乱象与层层收割的成熟套路,无数减肥者沦为待割的韭菜。
“因为减肥这事,我前后被坑了十几万。”杜磊提起自己的减肥经历满是无奈与愤慨,在试遍各类减重方式的过程中,他亲眼见证了减肥消费端从线上到线下的完整收割产业链,层层套路环环相扣,让不少迫切减重的人一步步落入精心设计的消费陷阱。
杜磊最初因想学习科学的减重方法,关注了短视频平台的减肥健身博主,却很快发现这些博主看似无偿分享的饮食搭配、健身动作干货背后,暗藏着明确的引流变现目的:
有的以独家减肥菜单、定制减脂计划为诱饵,引导粉丝添加私域,后续便轮番推销各类减肥产品;有的更是直接在视频中弄虚作假,通过人物转场虚构减肥效果,将极端节食、高强度运动带来的减重,谎称是自家产品功效,甚至在直播间公然许下“无效退款”“7天瘦10斤”等虚假承诺,核心目的只为吸粉涨流、借机卖货。尽管抖音等平台已从虚假承诺整治、产品资质审核、违规账号处罚等多维度出台管控措施,却仍难杜绝这类投机套路。
在杜磊看来,线上博主的这类套路尚且浅显,更隐蔽、更恶劣的是部分减肥公司打造的阶梯式私域收割体系。这些公司先通过9.9元体验装、低价减脂产品在公域广泛引流,将减肥人群精准转化至微信等私域渠道,再开展一对一精准收割:
客户质疑产品效果时,便编造“体质不匹配”“代谢速度慢”等理由,引导添加自称“专属营养师”的人员;以“定制个性化体脂管理方案”为噱头推销数倍高价的产品,客户稍有犹豫,便用“代谢越来越慢”“引发高血脂、脂肪肝”等话术进行PUA式恐吓;即便客户购买高价产品后仍无效果,还会继续引导添加“高级营养师”“体脂规划师”,推出更贵的“终极定制方案”,层层加码榨取消费价值。杜磊便是在这套套路中花费数万元,最终减重收效甚微。
杜磊的遭遇并非个例,在各大短视频平台与社交渠道,因这类减肥套路被骗的消费者比比皆是,有人少则损失几千,有人多则被骗上万,相似的经历背后,是同一套被反复复制的收割逻辑。
(图源:抖音)
当公域引流的高成本遇上消费端的高毛利,“效果不佳”早已成为商家刻意营造的营销节点,而非真正的产品问题;看似量身定制的“个性化服务”,不过是层层抬价的套路铺垫。即便平台持续升级管控措施,却难以触达私域营销的灰色地带,加之行业内部缺乏统一的规范与监管,消费者的维权之路更是步履维艰。
说到底,杜磊们的遭遇,正是减肥行业“焦虑变现”模式走到极致的必然结果。当行业的盈利核心从“帮助消费者实现科学减重”转向“利用焦虑制造消费需求”,当商家的关注点从“打磨产品与服务”变成“设计套路与收割”,真正有价值的科学减重方案便会被边缘化,各类虚假宣传、层层套路的乱象也会层出不穷。
这早已不是简单的减肥产品乱象,而是减肥消费端商业模式的底层畸形。当一个行业背离了自身的核心价值,一味依靠收割用户焦虑实现盈利,最终受损的不仅是消费者的钱包与信任,更会让整个减肥消费赛道失去长久发展的根基,而这,也正是当下减肥行业冰火两重天背后,最值得深刻反思的行业症结。